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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公知的门槛儿

 

    日前看到北青报青阅读对雷克的采访“雷克:比起洋五毛,我宁可当洋公知”,正好读过他的《徒步中国》,也看了几本别人写的游记,有些话说。

    看雷克的书,他充其量就是坦率和有点萌,优点是浅显,缺点是浅薄。见闻没有营养,浅尝辄止。对比何伟的中国三部曲中的两本《甲骨文》、《江城》,何伟同事欧逸文写的反映中国时政的《野心时代》,一本美国人写的美国徒步——谢丽尔·斯特雷德《走出荒野》,还有两本中国人自己写的境外游记,比如蔻蔻梁《如果你在就好了》等,雷克从几个方面看都差太多。

    从徒步路线看,他本来是要从北京走到德国,可最后只走到新疆,并没写清楚心理过程给读者交代。貌似是跟在德国的中国女朋友谈远程恋爱闹了别扭,回去挽救爱情了。小情小爱小家子气,还显得中国女友拖后腿。

    从徒步见闻看,没头没脑的傻走,经常流露出对自己中文的得意,很多次写到对村民们震惊的反应:“他会说中文!”这可正中下怀。吃,睡,走路,泡妞,见闻则浮光掠影,谈话平淡肤浅。就是一个德国屌丝的观感。我需要知道这样一个人的观点吗?即使他是老外?他浅薄地解读中国,我们浅薄地阅读他,出版社把浅薄的文字印成一本厚书,这真是个浅薄至上的社会。

    看完何伟的《甲骨文》很感动,个中滋味要缓缓神才说得清。一个外国人,在四川涪陵,在北京雅宝路,在大大小小有名没名的中国城市,把自己掰开揉碎浸入陌生浩瀚的文化,写出来带着呼吸的中国。尽管说的是中国,却又摆脱了国家和历史的标签,过滤出来超越时空的人性。那种浸入与超脱,谦卑和悲悯,让人对作者油然生出尊敬。

    欧逸文的《野心时代》(Evan Osnos,  Age of Ambition: Chasing Fortune, Truth, and Faith in the New China),全书资料扎实具体鲜活。中国人知道的,他写得深刻。中国人不知道的,他有办法挖出狠料,且都是一手采访。

    好吧,以上男性作者,除性别外,年龄、学历、阅历都和雷克不是一个量级。来说个女性作者,谢丽尔的《走出荒野》(Cheryl Cheryl Strayed, Wild: From Lost to Found on the Pacific Crest Trail)。她二十六岁花几个月徒步美国西部,没有旅行经验,这些情况和雷克相仿。她在途中克服各种挑战,走完预定的全程,治愈了精神上的伤痛。

    好游记应该有脱离、沉浸、思考、新知、成长这几个元素。从熟悉中脱离,在陌生中沉浸,观照和理顺思路,获得新的成长。带读者看外面的新奇世界——从陌生看出熟悉,看出超越标签的同理,或是从身边的熟悉的表象看出新意,萍水相逢的人,擦肩而过的际遇,在电光火石间瞥见人生的面目。这个眼光,这个感受才是让游记升值的亮点,它取决于作者的知识储备、人生经历、胸怀气质。俗话说见多识广,其实从“见”到“识”并非水到渠成。好作者要能放空,能收纳,能采集加工,才能酿造出奶,蜜,酒,滋养读者的神经。

    雷克这种,水进水出,带股德国香肠味儿。也难怪了,在德国没念过大学,在中国念的是电影学院,能大致想象那里对洋学生的训练能有多严格。看他的书可能还不如和洋倒爷聊天来得新鲜有料。

    我一直观察在陌生国度学习外语的过程中,一个成年人与这个世界的关系会如何受影响。何伟的第一部《江城》比第二部《甲骨文》差一些。他那时刚来中国,语言和文化都非常隔膜,所以进入他的理解层面的中国也就支离破碎一头雾水。人去到陌生国度,智力会被拉低,因为听说读写的能力先打了折扣,表达与吸收还有互动水平都下降,要过几年才能升上来,最后恢复到他在原来社会阶层中的位置。从《江城》到《甲骨文》,这种上升的轨迹很显著。

    随着中国越来越富裕,来中国的老外越来越多,人一多了,素质也就泥沙俱下良莠不齐。顶个老外脸会说中文就招摇过市,出版界没节操地趋之若鹜,这跟路边那些张大嘴惊恐地说“他会说中文!”的村民有区别吗?又或许跟那些震惊得很真诚的村民的区别在于,雷克这些文字洋倒爷们和中国的出版社之间互相明戏,合作演出一场热闹的猴戏。

    当然,雷克这书不是一点不能看。比如翻译的文笔还是不错的,有点可惜了。他打哈哈地说想当洋公知,咱也来打个哈哈:洋和公有了,知在哪儿?就算“公知”已成贬义词,门槛也不能因为沾个“洋”字儿就砍了吧。

    总之,想了解中国,必须来到本土,接触和阅读原汁原味的生活。“坐在德国的家里,通过互联网,照样可以观察并书写德国人眼中的中国”,这事儿,不是谁都能干的。

首发于2014年10月10日《北京青年报》青阅读

http://epaper.ynet.com/html/2014-10/10/content_89392.htm?div=0

p.s. 这礼拜听说这个自封“自干五”的洋公知被微博禁言了。这扭曲的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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