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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散语言的雾霾

现在中国的文字正在经历一场雾霾, 一批源于网络的由“屌”、“逼”率领和衍生的词汇正席卷社交网络、媒体、电视节目,蔓延到纸媒和各种正式场合。从普通网民到大牌娱乐节目主持人、记者、学者,都不同程度地使用着这些词语。

苹果6代出来之际,广告语"Bigger than bigger"被大陆、香港、台湾翻译出三版中文。其中大陆的“比逼格更逼格”获得坊间青睐无数。

刚看到一个微信公众号上的文章——《全民阅读品位爆棚的年代,你的逼格在那里?》。暂且忽视其中的一个错字,光是“逼格”一词已颇为引人注目。更抢眼的是这个微信公众号叫“作家出版社”。

今年一月份网络上流传的一篇作家王路的博文《文子工作者使用“逼格”等词是否有悖职业道德?》认为语言应该“从俗”。他说:

我排斥“逼格”三个月,后来,写文章用了。我排斥“屌丝”六个月,后来,写文章用了。我排斥“牛逼”五年,后来,写文章用了。

 这篇文章在网上流传开以后,网民评论火爆,赞成者认为“看到白胳膊就想到淫荡那是你自己心里脏”,“这些词背后代表的辛酸与无奈应该被尊重”,“连美国节目里都说各种粗口”。反对者认为,“即使在粪坑边待久了不再觉得臭,但你不能说粪坑不臭”。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到国内有一个现象,即喜欢用“连美国都怎样怎样”当论据,却经常一知半解,以讹传讹。那我们就来看看美国是怎么对待媒体脏话的。

六十年代的美国便限制一些粗俗词汇在广播电视里出现,因为它们“非常不得体”。但当时并没有一个具体的“词汇黑名单”,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个具体的故事——

1972年,美国脱口秀大师乔治·卡尔林(George Carlin)在一次演出中列出了“七个在广播中禁用的粗口”,并一一点评,调侃地质疑这些脏话能有多脏。节目作完,他就以“扰乱治安”罪被送进了警察局。次年他又在电台节目里讲了类似的段子,被一个正带着十五岁儿子开车的父亲听到了。这个父亲是乔治·卡尔林的粉丝,他不想找偶像的麻烦,但又不能容忍自己孩子的耳朵被污染,便把播这个节目的电台WBAI告上了联邦法院。

美国联邦法院授权给FCC处理,FCC即“联邦通信委员会”,是一个独立的联邦机构。FCC对电台作出警告说,一旦再在节目中使用“不雅语言”,将运用国会授予的权利对电台处以诸如停业整顿之类的处罚。电台不服上诉,告FCC伤害了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中的“言论自由”。负责上诉类案件的巡回法庭判电台胜,理由是FCC的“不雅语言”定义过于模糊而不适用于裁决刑事案件。FCC也不服,也上诉!最后案子被捅到美国最高法院,高法的最终裁决是FCC并未妨碍言论自由,但应将脏话黑名单明确化。

这是美国历史上首次正式对在广播和其它媒体中禁用的脏话立法。在后续法规中,又规定了“安全地带”——在夜晚十点后到早晨六点之前的节目里允许讲脏话,之所以认为这个时段“安全”,是因为孩子们都在睡觉。但色情淫秽内容除外,任何时段都不能有。

在乔治·卡尔林被捕事件过去四十多年后,美国人民对在公众媒体适用脏话的讨论仍然没有完全止息。但法律在那里,人人都得遵守。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看美国节目中屡屡听到“哔——”的声音,那是在掩盖那些涉及人体生殖器官、让人产生色情联想的秽语。乔治·卡尔林对美国传播业的贡献之一便是他半开玩笑地列上黑名单的七个词诞生了美国传媒“哔词表”。至于其它的词则看情况。通常大家都认为是不是脏话,一说出来就知道。美国民众中有“支持脏话派”,他们搬出莎士比亚和圣经中的文字说明那些器官字眼就存在在人类文化典籍里。他们还质疑为什么要刻意保护儿童,因为孩子们在学校里被同伴灌输的词早比电视里的那点内容“超前”多了。反对者认为,言论自由不包括不分场合地讲脏话,特别是公共媒体。

 年初我听了几场邮轮上的现场脱口秀,分家庭版和夜场两种。同一个演员在八点档的家庭版节目说话温和有趣,一个脏字都不带。在十一点的夜场,脏话和隐晦的黄段子像机关枪一样发射出来,全场欢乐到沸腾,笑声几乎掀翻邮轮。

无独有偶,去年五月俄罗斯普金也出台法律,禁止在文学作品和广播影视中出现脏话,违者将被取销发行并处以高额罚款。这和美国的各方辩友反复讨论、一再上诉直到最后出台法律的差别就在于普金是一票制决定。

说了这些,首先是澄清美国并非如国内认为的那样对公共平台中的脏话不加管束。作为职业文字工作者、公共媒体,有义务慎用,不应“流俗”。你的专业,你的酬劳都决定了你比一般群众应该要求自己更严格一些,更有操守一些。尽管约定俗成是语言发展大势,但并非所有流行的都是好的、值得跟从的,请尽量筛选,尽量从良。

我同意语言是有生命力的,语言的活力就在于变化。脏话会不会因为全体人民齐说而被洗白?我生长于NB和SB这两个词汇的发源地,亲眼看它们从被全国其它地界鄙视到被接纳直至流行,深谙所谓脏词并非精确指向其原始含义,而只是一种情感抒发。私下朋友之间我也是一个脏话爱好者。但同时我还认为,场合感是文明的标志。性器官任何时候都是性器官,不随时代潮流而变。在人类还有遮羞需要、性行为不允许公开进行的时代,我不认为这些字眼应该登堂入室,因为它们和性器官以及性行为的关系并未被淡化或切断,也正因此它们才会被高频使用,禁忌感和负罪感加剧了刺激程度。

作为红尘中的众生之一,每天接触到的都是“逼屌齐飞,卧槽尼玛天一色”的语言环境,时间久了竟然认为不这么说话就搔不到痒处,只能说脑子已被“逼屌化”了。就连前面提到的作家在博客结尾也说,“一个清醒的文字工作者,一定要明白,你在使用每个词每个字的时候,不仅在被潮流裹挟着,也在影响潮流。” 

语言环境像自然环境一样也会被雾霾污染。自然界的雾霾伤害身体,语言的雾霾污染心灵。民族文字的优美与干净需要每一个人,尤其是出版专业人士、媒体和文字工作者的维护。最后也希望引起高层立法部门的重视,因为这事关民族语言代代相传的质量,不该、也无法仅靠道德力量来约束。

 

附录:美国的七个媒体被禁脏话——

·         Shit

·         Piss

·         Fuck

·         Cunt

·         Cocksucker

·         Motherfucker

·         Tits

 

首发于《出版商务周报》,限于版面,内容较此博精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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